tinyi

星期日, 6月 22, 2025

從拉岡的〈凝視〉讀〈斷章〉

 

從拉岡的〈凝視〉讀〈斷章〉

從卞之琳〈斷章〉中,有人悟到「裝飾」兩字所帶來的人生悲劇意義,也有人讀出了一段苦戀的故事,卞之琳自己則強調詩中的「相對」精神,但從拉岡的視角你將會看到大他者的〈凝視〉。

〈斷章〉開篇的兩行:

你站在橋上看風景,
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。

這兩行詩看似對稱、簡單,卻隱含深刻的主體與他者的哲學道理,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,看似互為主客體的視線交換,實則揭示了視覺秩序中的結構性錯位,這正是拉岡(Jacques Lacan)所謂的「凝視」之場域。

拉岡在《精神分析的四個基本概念》中區分了voir)與凝視regard):看是主體的行為,而凝視是主體無法控制的結構,是他者之視線賦予主體位置的機制。亦即,當你以為你在看世界時,你的位置已被設計、被安排,你早已進入了他者觀看秩序的坐標之中。在〈斷章〉詩中,「你」以觀看者自居,佇立橋上觀景自適,但詩的第二行立刻顛覆這主體幻覺,其實你才是風景,你已在樓上之人(某個觀看者)的視野裡成為了客體。主體地位轉瞬崩解,「你在看」變成了「你被看」。這正是拉岡凝視理論的強調的,主體的位置,從來不是在自己凝視的地方,而是在被他者觀看的位置。

拉岡認為主體誕生於鏡像階段,在視覺中對「我」的影像產生認同,但這種認同永遠是外在的、錯置的。而「凝視」則揭示了主體始終暴露於一個無法完全掌控的觀看場域之中,這種暴露正是主體裂縫的來源,主體不是產生在我的視覺中,而是在他者凝視中不斷晃動。在詩中,觀看被嵌入多重視角,你看風景,以為在掌握世界,但他者看你,你卻無從察覺,實則你成了風景,卻仍沉浸於觀看的幻覺中。這樣的交錯構成了一個永不封閉的視線迴圈,而主體正是在這個裂縫中被揭示:不是作為全知觀看者,而是作為被觀看、被召喚、被定位的那一方。

拉岡說,凝視是一種從畫面中逸出的東西(le point de fuite),一種「無法被捕捉卻強迫主體暴露自身」的力量,詩中的「樓上看你的人」,就是這種凝視的載體,他不必真實存在,但他的位置決定了你是誰。

詩的後兩行進一步深化了這種觀看秩序的隱喻:

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,
你裝飾了別人的夢。

「明月」與「夢」這些美麗的意象構成了對視覺秩序的幻想性補償,拉岡認為,語言與想像提供主體對抗裂縫的幻想機制。我們透過語言為「自我」建構敘述,透過想像構圖(Gestalt)完成主體的假我,但詩揭示你自以為擁有「明月」,卻不知道自己正被置入他人的「夢」中——你所建構的自我,其實只是他者想像中的裝飾物。換言之你不是敘事的作者,而是他人夢境的修辭,主體不是觀看的中心,而是觀看秩序的產物,所謂的「我」,只是語言與他者視線的交叉點。

卞之琳的詩以極簡之筆揭示了深層的主體結構命運,在看與被看之間,我們既不是自由的觀看者,也無法完全成為觀看的對象,而是永遠在主體與客體之間遊移,在語言與他者視線交錯之處尋找意義與位置。這正是拉岡之「主體的分裂」,主體不在自身內部,而是在他者的凝視裡出現,主體的真實不是在說話之中,而是在語言裂縫中被召喚。而卞之琳的詩,正以美的形式敘述了這種不安、不確定、失位的主體性,他用簡單的兩行詩,道出了拉岡繞行整本書才說明的結構邏輯。

這不是浪漫,而是主體的根本悲劇。拉岡在此與卞之琳默默對話,穿越語言與詩意的形式,說出了同一個事實:主體從不主動擁有凝視,而是被凝視生成。

 


0 Comments:

發佈留言

<< Home